雷鳴炸響,緊接著傾盆大雨夾著風聲而至,無數的雨珠如石礫一般重重灑落,敲打在瓦簷草木以及地麵上啪嗒作響,滿屋子仿佛都隻剩下了從外麵傳來的雨聲。
在羅帳內兩人的沉默中,雷聲的間隔時間在逐漸拉長,雨勢漸小,最終趨於平穩。
陸景行見淩潺原本顫抖的嬌軀終於安靜了不少,他知道她並沒有睡著,於是由於關心而產生的好奇,最後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小潺,能告訴我,你為何這般害怕雷電嗎?”
“十五歲時,母親為了磨練我的心性意誌,讓我獨自一人在原始森林中生存了一個月,給我的東西就一把短刀與一頂帳篷,外加一個點火工具。林中飛禽走獸橫行,當然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可怕之事,那段時間也曾做過茹毛飲血的事來,曾親口咬斷過虎的脖頸,嘗過熱血的滋味。
而真正給我造成陰影的還是那日傍晚突如其來的雷電。當時那道雷電直直地劈向了我帳篷前方不遠處的一棵古樹,那古樹一瞬間便轟然倒塌,燃起大火,劇烈的雷聲將正片森林都震得炸裂了一般,當時我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在顫抖,嚇得一時癱坐在地,也不知進帳篷躲雨,任由豆大的雨點擊打在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見如此驚悚的場麵,從此以後它似乎便在我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記,抹除不掉,每到電閃雷鳴之時,它總會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不過現在想想,那次能夠活下來,實屬僥幸,算是命大,因為我帳篷離那棵古樹的距離很近,剛好在那一道雷區邊緣。”淩潺枕著陸景行的手臂,話語中並無多少波瀾,但是說到最後卻夾雜了一絲慶幸。
外麵雨聲嘩嘩作響,陸景行聽完後,便陷入了沉默,心中是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他略略低頭,將下巴擱在了她的頭頂上,又將她的身子往自己懷裡靠了靠,算是在給她更多的溫暖與安慰,也是給她依靠。
陸景行完全無法想象,怎會有這般殘忍無情的母親,雖然並非她所生,但畢竟淩潺流著的卻是她的血,難道她就真的隻是將淩潺當做了一個工具嗎?未免太過冷血。
他亦無法想象,一個十五歲的少女,承受能力畢竟有限,在危機四伏的叢林之中,她又是怎樣熬過來的,那種身處在絕境中的無助與恐懼,恐怕很少有人能夠體會到她當時的心情吧,這樣的經曆也足夠讓她牢記一生了。一般人何曾經曆過這些殘酷之事,又有哪個父母願意讓自己的子女身處險境呢?這另他實在無法理解。
淩潺嘴角微勾,上麵是一抹譏誚,輕輕一歎,口吻卻依舊很淡:“在進入原始森林之前,母親就已有言在先,如若我能活著出來,那我便做她的繼承人。而如若我不能戰勝自己,無法化解重重危機,克服層層困難,她不介意就此放棄我,再重新培養另一個繼承者出來。
因此,當初擺在我眼前的就兩條路,要麼是一條走向榮耀的生路,要麼便是一條走向滅亡的死路,但凡有退縮,那便是死路,而那條生路卻也是在用命相博,靠的完全是一種求生的本能,這種本能激發著人骨子裡的那種野性。當然,最終我活下去了,但為的不是做那個繼承人,而是求生的欲望迫使我在掙紮當中戰勝了這一切。
在過去的二十五年裡,我除了不曾親手殺過人外,其他的事似乎都做過。其實就算我已在那個世界死去,對母親來說也沒什麼,時間過去了這樣久,也許她的另一繼承人也已誕生,隻不過又需要花大精力去培養而已。我本是應該恨她的,恨她對我的冷酷無情,然而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卻看到了她在為我落淚,如今便是恨不起來。”
在那個世界,淩潺未曾感受到過一天親情的溫暖。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她才會將鐘離沐視作真正的親人一般,對於江聽雪也是如此。
陸景行沉默了良久,最終低頭在她額上落了一吻,卻是依舊不曾言語,似乎將所有要表達的意思都融入了這個吻當中,帶著暖意給了她,他知道她能夠明白他的所有心意。
在兩人久久的沉寂中,刀劍劇烈撞擊的雜亂聲音突然在彌漫的雨聲中擴散開來,穿過雕窗,回蕩在寧和的房中,隱隱約約地傳入了淩潺的耳裡,令她心頭微沉,掩在黑暗中的麵容凝結了薄薄的寒意。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一年了,他們最終還是找到了我。”淩潺輕輕一歎,話音異常平靜,似乎根本就不在意。這才是真正來殺她的人吧,而非當初刺殺鐘離沐他們那夥人。此時她更加確信,她那日猜得不錯,這些人一路暗中尾隨鐘離沐他們而來,要殺的不是鐘離沐他們,而是她,一旦發現她的蹤跡,才會乘機真正動手,做到永絕後患。
陸景行動了動身子,向床榻下方移了一些,低頭間溫熱的氣息掃過了淩潺的耳跡,他的話音低緩平淡,帶了絲慵懶:“無礙,很快便過去了,這樣的雨夜,會將一切都抹除乾淨的。”
“你知他們今晚會來?”淩潺淺淡的話音有些迷離。
雨裡那激烈的打鬥聲在兩人耳畔不曾斷絕,黑暗中的他半俯臥著身子,平緩的鼻息輕輕擦過淩潺的臉頰,低喃道:“不知,不過有備無患總是正確的。”
話音落下後,他輕而易舉便尋到了淩潺的唇,輕輕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