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媽媽因那場全國性的疾病去世後，燕子仿佛被抽離了靈魂的一般，每到夜深人靜星辰悄然爬上深邃的夜空的時候，她的夢境便成了一艘穿越時空的小舟，載著她緩緩駛回那段與媽媽共度的溫馨歲月。月光如水，透過薄薄的窗紗輕輕地灑落在冰冷的床榻上，有個瘦小的身體像一隻受驚的刺蝟蜷縮在床的一角一動不動，黑暗中那團黑影在銀輝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抖動，正如她心中那份揮之不去的寒意。閉上眼，黑暗便如潮水般湧來，將她卷入一個又一個夢境的漩渦。
老屋門前的那棵老垂柳，如同一位曆經滄桑的老者，筆直的樹乾依然挺拔，隻是粗了許多，樹皮上的道道裂痕見證了歲月的流逝，茂密的樹冠像一把巨型大傘，在正午的陽光下投下大片陰影，遮陰蔽日。它的枝條輕柔地低垂，飄飄灑灑如綠瀑般地從天而降，微風輕輕搖曳細微的沙沙聲仿佛在講述一個幾分古樸幾分寧靜的古老的故事。
燕子記得小時候，午飯過後媽媽睡午覺，燕子和姐姐弟弟就會在樹下玩摳字、下跳棋、玩五子棋、中國軍棋。午後一點左右媽媽會拿著他的針線笸籮來到樹下，做她的針線活。有時候織毛衣，有時納鞋底，有時做鞋墊，有時補燕子他們穿破的衣服。每次媽媽做針線活的時候都會邊哼著小曲，邊做活。媽媽哼的小曲燕子他們都聽不懂，因為曲子裡麵沒用一個字也沒用“哆唻咪”，媽媽哼的曲子隻有她自己懂哼的是什麼？當然，雖然燕子她們都聽不懂，但是媽媽的曲子有一個特彆的功效就是——催眠，因為燕子她們每次聽著媽媽哼著曲子就像聽到搖籃曲一樣，讓人昏昏欲睡。想起小時候都是溫馨和甜蜜。
晚上，燕子躺在媽媽的床上卻不能安然入睡，隻要閉上眼睛媽媽的影子如影隨形，就像過山車一樣在腦子裡瘋狂閃過，又像短劇一集一集地播放，大概是哭累了吧，朦朧中燕子仿佛看到了那個雪花滿天的夜晚：
88年2月22日傍晚六點多，天空開始飄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很美。可是這一切對身有九個月孕肚的燕子來說無暇欣賞，因為羊水破了燕子不得不在媽媽的陪伴下去醫院待產。一個老人帶著一個即將臨產的孕婦，就這樣走在這數九寒天的冰天雪地裡。媽媽緊挽著燕子的手，生怕一個不留神燕子會摔跤，燕子又怕媽媽摔倒緊緊握著媽媽的手，兩人一路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往醫院的方向走去。兩個身影相互依偎著在路燈下漸漸拉長變短重疊，再次變短拉長。她們的腳步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每一步都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音，那是東北的冬天特有的旋律，清脆而悅耳在這寂靜的雪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一路上，雪越下越大，落在身上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睛。燕子忽然感覺下體一股熱流，然後就是冷的發抖，媽媽似乎感覺到了燕子在發抖，以為燕子是害怕就一直重複著一句話：
“燕兒，是肚子疼嗎？疼得厲害嗎？彆怕，有媽呢。”
“嗯，可我褲子濕了，好冷。”
“再堅持一會，快到了。”
這一幕真真切切，燕子醒了，滿頭的細汗。燕子下床喝了一杯水，又環視了一下媽媽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間，這張哥哥自己焊接的鐵床也睡了四十幾年了，那時候家裡生活還沒有富餘，所以一切從簡，直到媽媽住進新樓也沒有睡上一張新床，現在想想心裡真的很愧疚。
燕子上了床望著天花板又想起小時候的過年情景：
小時候，一進臘月，媽媽就開始張羅為兄妹五個買布做新衣服，媽媽是個心靈手巧的家庭主婦，每到年三十燕子姊妹五個都會穿上媽媽親手為他們裁剪、縫製的新衣服。燕子和姐姐每年都要比哥哥和弟弟多條新褲子。
媽媽說：“女孩子要乾淨、利索、勤快。”
爸爸給哥哥、弟弟買了兩掛小鞭炮和一斤桔瓣水果糖，給燕子買了水粉色的辮綾，給姐姐買了粉紅色的絲綢辮綾。爸爸把鞭炮拆了以後按個數平均分給哥哥和兩個弟弟，把糖果也按個數平均分給兄妹五個。這時候媽媽過來把燕子和姐姐的糖果拿了過去，從裡麵拿出一些糖果分給哥哥和兩個弟弟，媽媽說：
“女孩子不能嘴饞，嘴饞了長大要吃虧的。”
媽媽的這些話對於當時還小的他們什麼都不懂，但是覺得一定有媽媽的道理。燕子和姐姐把爸爸買的絲綢辮綾紮成蝴蝶結，心裡彆提多啦！因為也隻有每年的春節她們才能穿上漂亮的新衣服、紮上漂亮的辮綾子、吃上甜甜的水果糖。
吃過晚飯姊妹五個來到院子裡，哥哥弟弟把鞭炮視若珍寶一樣，很珍惜地一顆一顆地放著鞭炮，哥哥放第一顆，大弟弟放第二顆。小弟弟提著爸爸用高粱桔給他做的燈籠，歡快地在院子裡跳著跑著。爸爸媽媽看著孩子臉上也掛著微笑，燕子知道兒女的快樂就是爸爸媽媽的快樂、甜蜜和幸福！一家人其樂融融。
後來生活條件好了，平時吃的穿的比過去過年吃的穿的還要好，所以人們對過年的期望也隻是大家在一起團聚一下，吃吃飯，聊聊天了。多數人認為過年最快樂的就是孩子了，這個時候他們沒有課業負擔，收著壓歲錢，放著鞭炮，儘情地嬉戲。但是燕子心裡明白，自己也非常盼望這一天，但是不是為了買件新衣服、吃一頓好飯、玩個痛快，而是為了更多地陪爸爸媽媽。
燕子睡得很不踏實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腦海裡又出現了自己買房的情景：
燕子在市裡買了新樓房，燕子的退休工資一直都是媽媽在保管，因為退休以後，燕子就去省城打工了，所以工資一直都在媽媽那裡，這次買房至少要三十萬，媽媽知道燕子手裡的錢根本不夠，所以媽媽把燕子留在家裡的錢都拿了出來。
媽媽的記憶力非常好，燕子外出打工多年，每年春節、中秋節和母親的生日都會回來。每一次回來都會給母親一些錢，每次給的數額不等，燕子也記不住每次給多少，但是媽媽的記憶力卻非常好。
那是2015年，燕子知道自己手裡的這點錢要買房子遠遠不夠，隻夠交首付，如果貸款需要很多手續，正發愁呢，媽媽拿出一個存折，燕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拿過存折居然是媽媽的名字，裡麵有十幾萬，燕子每個月的退休工資一千塊錢，根本不會有這麼多，媽媽又拿出一個小本本打開，對燕子說：
“這是你給我的錢，我一分都沒舍得花，我都如數給你存起來了。燕兒，你看。”
“這是這些年我給你的錢？你都給我存起來了？”燕子驚訝地張大嘴巴，然後翻開小本本問媽媽。
“嗯。你一個人帶孩子這麼多年挺辛苦的，攢點錢也不容易，媽媽沒有工資也幫不了你
什麼，隻能這樣幫助你一把，幫你給孩子留著。”
媽媽說著拿著存在和小本本指著存折上的第一行：“這是07年我過生日你給我的五百。”媽媽就這樣一行一行地把存折和小本本上每一行對照：“這是你08年春節給我的八百。這是08年我過生日你給的一千。這是08中秋你給的五百。這是09年春節......”
原來媽媽把自己每次給的錢都存了起來，因為現在存錢媽媽不會，所以媽媽都是讓弟弟幫助存的，又怕弟弟中途挪用，所以媽媽就把每次要存的錢都記在本子上，本子上歪歪扭扭的錢數都是媽媽親手寫的，並且每一筆錢都有給的時間和存錢的時間，都記得一清二楚。燕子頓時破防了：“媽媽，媽媽。”
睡夢中的燕子嚶嚶著，眼角滴下一串晶瑩打濕了枕巾，燕子翻身又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昏昏沉沉地又睡著了。這幾天燕子睡眠很淺，幾乎每天做夢，夢到的都是媽媽：
66年，燕子家雖然不富裕卻很溫馨，而這份溫馨被那場史無前例的政治風暴卷走了，爸爸被打成“右派”，被送到離家八公裡外的“五七乾校”勞動改造去了。第二年，哥哥剛好初中畢業，又因為爸爸的原因被分配到離家二三十裡地的生產隊種地去了。媽媽的身邊一下子走了兩個至親的人。可是媽媽從來不皺一下眉頭，不歎一聲氣，不流一滴淚。她比過去更忙了，每個星期六的晚上，媽媽都會做點爸爸和哥哥喜歡吃的，燕子知道那是給爸爸和哥哥做的。那個年代，麵粉和豆油都是供應的，豆油每人半斤，麵粉每人2斤。媽媽每周都要給爸爸和哥哥烙點油餅或者糖餅，再把鹹菜拌點辣椒油。自從爸爸和哥哥離開家以後，媽媽每個周六都是這樣忙著。然後周日早上，天還沒亮媽媽就把燕子和姐姐叫了起來，把昨天晚上做好的東西裝好，在星星還沒有完全散去的時候，把燕子和姐姐送出門，去給爸爸和哥哥送點他們在家裡喜歡吃的而在單位卻吃不到東西。爸爸和哥哥不在一個單位，燕子和姐姐出了門就分彆向兩個方向，那一年冬天特彆冷，雪特彆大，燕子和姐姐已經穿壞了兩雙媽媽親手縫製的棉鞋。
記得有一次，姐姐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一個壞人。那個人吼著非要姐姐的包，姐姐不給就拚命的跑。由於雪大路滑姐姐摔倒了，等姐姐爬起來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快到跟前了，姐姐嚇的一邊哭一邊把包丟給他轉身繼續跑。回到家姐姐卻躲在門外不敢進屋，因為包沒有了，手悶子也丟了一隻，她怕母親罵她沒用。一直等到燕子從爸爸那裡回來，看見姐姐在門外凍得瑟瑟發抖，燕子才陪著姐姐進屋。媽媽握著姐姐被凍得僵硬的手哭了，那是燕子第二次看見媽媽流淚。
一直以來都是姐姐去哥哥那裡，燕子去爸爸那裡，因為去哥哥那裡的路遠。姐姐被追以後燕子就和姐姐同行了，早上去哥哥那裡，下午去爸爸那裡，這樣晚上就要很晚才能回到家。特彆是冬天，三點鐘天就黑了，燕子和姐姐每次回來的時候已是滿天星鬥了，遠遠地看見路口那提著馬蹄燈遙望的人影，燕子和姐姐都知道，那肯定是自己的媽媽。母親在看到燕子和姐姐的身影後，那一刻，懸著的心才會落地。
回到家，吃飯的時候，燕子突然發現媽媽的眼角處出現了許多魚尾紋，雖然很淺，但清晰可見，明顯地老了許多。那年媽媽四十歲，姐姐十三歲，燕子十一歲。也許是經曆的多了懂得的就多了。他們姊妹五個都非常懂事，在學校都是班級裡的學習尖子，並都“身居要職”，當然也是因為爸爸的問題後來都被“革職”了。那時候沒什麼玩的，吃完晚飯，姊妹五個會圍坐在熱炕上聽母親講“家史”，也就是母親小時候的故事。這是他們聽得最多的“故事”，也是他最喜歡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