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潮濕的空氣中艱難燃起,腥臭的焦糊味彌漫開來,但更多螞蟥從泥漿中鑽出,順著士兵的小腿往上攀爬。
一名老卒突然揮刀砍斷自己被螞蟥覆蓋的左腿,鮮血噴濺沼水裡,嘶聲吼道:“走!彆管我!”
螞蟥被血腥味所吸引,沼水翻滾。
隻是老卒的另一隻腳踝也很快被螞蟥群纏住,還沒等喊出第二遍,整個人已被沼澤吞沒。
“走!快走!傷者居中,陷入泥潭的輜重馬匹不要了,快走!”
隨著血腥味的擴散,越來越多的螞蟥出現在腳下,騷動此起彼伏。
幸虧這是精心挑選出來的精銳,再加上這個時代漢軍特有的基層組織能力,尚不至於出現恐慌式的混亂。
饒是如此,仍是時不時地傳來驚呼聲和慘叫聲。
雖然出發前編成了小隊出發,但不知怎麼的,總是有人走著走著,在不知不覺中脫離了隊伍,然後陷入暗流裡不見屍骨。
“不對!”
感覺到自己的腦袋昏沉得難受,反應變得遲鈍的鎮東將軍,“鏘”地拔出長劍,架到老祝巫的脖子上,鋒利的劍鋒壓出了一絲血絲:
“這沼澤有問題,這霧有問題,這是瘴氣!”
如果不是去過南中,她還不會這麼反應過來,但幸運的是,她不但去過,還有一個鬼王郎君。
鬼王之惡,連南中惡鬼都要避讓三舍。
鬼王曾從南中惡鬼手裡的救下過她的親阿兄。
鎮東將軍親自灌的藥。
“大人,他們,他們可能是惡鬼纏住了,所以才會往沼地裡走……”
老祝巫不知道是不懂什麼叫瘴氣,還是沒有聽清。
但他知道,自己若是此時說錯一句話,全族人都會給那些消失在沼潭裡的漢軍士卒陪葬。
他以平生最清晰的口音,快速地說出了這麼一句漢話:
“再往前走半個時辰,就有一大片硬地,可供大軍休息。”
說實在話,他也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估計應該是這一次進來的人太多,再加上這麼多人和馬掉進沼潭裡,所以情況才會變得這般嚴重。
“你親自到前麵帶路!走!”
鎮東將軍“唰”地收回長劍,厲聲傳令:
“讓所有人不要停留,加快腳步,前方就有紮營之地。”
當最後一名士兵爬上老祝巫所說的硬地,已是殘陽如血。
大約是臨近夜晚,再加上這是一片硬地,瘴氣已經遠不如白天裡的那般強烈,這讓所有人都可以鬆了一口氣。
清點損失,八千精騎折損近四百人,活下來的人渾身裹滿泥漿,傷口裡還嵌著螞蟥的殘肢。
沼澤深處,最後的漣漪歸於平靜,唯有紮在沼澤裡的長矛佇立在暮色中,像一座座無言的墓碑。
“清理創口,莫要感染了,傷重的要趕快報告!”
傷亡大得出乎意料,而且還是在沒有遇到敵人的情況下。
瘴氣雖不重,但在不知不覺間,會讓人反應遲鈍,乃至神誌迷糊,這就是不斷有人走偏方向,落入暗潭的原因。
再加上毒蟲肆虐,將士們寧願真刀真槍去與魏軍廝殺,也不願意與這些無處不在的東西糾纏。
所以士氣不免有些低落。
就連最沒心沒肺的趙廣,這個時候也沒了以往的樂觀。
他草草地清理了一下腿上的黑泥,確定沒有遺漏的螞蟥和其它毒蟲,這才坐下,拿出乾糧默默地啃著。
“鏘,當~”
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有人擊劍高吭而歌:
嚴風吹霜海草凋,筋乾精堅胡虜驕。
漢家戰士三十萬,將軍兼領霍嫖姚。
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
天兵照雪下舊都,虜箭如沙射金甲。
雲龍風虎儘交回,太白入月敵可摧。
敵可摧,旄頭滅,履虜之腸涉虜血。
懸虜青天上,埋虜長陵傍。
胡無人,漢道昌!
……
《漢道昌》乃馮大司馬於涼州所作,鎮東將軍親自督人編曲,氣勢磅礴,殺氣甚烈,深得將士們喜愛,乃是在軍中流傳最廣的詩曲。
激昂的詩歌總是能打動人心,獨唱很快就有人跟著輕輕地和,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在暮色裡,高亢的歌聲直衝雲霄。
察覺到將士們士氣漸歸,鎮東將軍這才暗鬆了一口氣,看向來時路,已經完全被夜色所吞沒。
隻是事實並沒有就此結束,疲憊了一天的將士,正漸漸入睡,突然有人在夜裡驚恐地大叫起來。
“什麼事?”
和衣而睡的鎮東將軍一下子坐了起來,抓起身邊的劍:
“營嘯!?”
能跟出來的將士,就算不是百戰老卒,那也絕對是精銳,炸營的可能極低。
但夜裡如此大叫,如果真得引起群嘯,炸營就不可避免。
“大人,這是被惡鬼嚇著了……”
老祝巫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事,主動前來見鎮東將軍。
鎮東將軍沒有說話,抬頭看向彆外,因為她聽到了,大叫的地方不止一處。
對於精兵而言,這種情況是極為少見的。
足以說明情況的嚴重性。
領兵多年,鎮東將軍的經驗不可謂不豐富,一下子就猜到這十有**又是與那瘴氣脫不了乾係。
這裡還屬於沼地,就算瘴氣沒有白日裡那般濃重,但夜裡睡覺後,正是心神最容易被驚擾的時候。
再加上白日的事情,將士們在夢裡驚著了,不是不可能的事。
鎮東將軍的目光落到老祝巫身上,無比淩厲:
“你有什麼辦法?”
營嘯她自然有辦法解決,但進入沼澤的第一天晚上,就遇到這種情況,後麵的情況隻會越來越嚴重。
如果真如自己所料,那這一次越白樺山,根本毫無意義。
就算到能強行到達目的地,恐怕將士們也士氣全無。
不過看上去老祝巫很明顯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不然也不會提前在這裡等自己。(www.101novel.com)